01初入贾府
林黛玉进贾府的第一天,把自己读过多少书的答案,改了一遍。
外祖母问她念过什么书,她说刚念了《四书》。她顺口问起姊妹们读什么,贾母说不过认得几个字。等宝玉再问,她便说不曾读什么书,只略识几个字。
她母亲刚去世,父亲把她送来投奔外祖母。吃饭坐在哪里,饭后的茶是漱口用的还是喝的,一件件都要看旁人怎么做。亲人待她热情,她也不敢轻易多说一句话。
这里是荣国府,隔壁是同宗的宁国府,两府祖上都凭军功封了公爵。贾、史、王、薛四家世代联姻,亲戚连着官场,也连着银钱。这些关系黛玉要慢慢认,头一天她只顾得上眼前的人。
先是外祖母贾母,一把搂住她,哭起早逝的女儿。接着是两位舅母和几个表姊妹。然后后院传来笑声,一个打扮华贵的年轻媳妇,在众人的屏息敛声中走进来。
那是王熙凤。她是大舅舅贾赦的儿媳、贾琏的妻子,又是二舅母王夫人的侄女,荣府上下的家务由她管着。她赞黛玉标致,说这通身的气派竟像贾母的嫡亲孙女;转念想到黛玉丧母,又拿帕子拭泪。贾母一劝,她立刻转悲为喜。贾母笑着叫她“凤辣子”。旁人不敢造次的地方,她能说也能笑。
宝玉来了,屋里又是一阵忙乱。他是二舅舅贾政和王夫人的儿子,贾母最疼的孙子。他一见黛玉便说似曾相识,听说她没有玉,摘下自己那块玉就摔,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单他有,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,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。全家都把那块玉当命根子,众人慌忙去拾。到了夜里,黛玉还在哭,觉得自己才来就惹出了祸。
宝玉衔玉而生,来历连着小说开头的神话:女娲补天剩下一块顽石,羡慕人间繁华,被一僧一道变作美玉,带入红尘。另有一段旧事:灵河岸边的绛珠仙草,受过神瑛侍者的甘露浇灌,一直没有报答。侍者下凡,仙草也跟到人间,要用一生的眼泪还他。宝黛的“木石前盟”由此而来。两个孩子初见时还在欢喜,书却早已替他们记下一笔债。
不久,薛宝钗随母亲和哥哥进京,住进贾家。她的母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。宝钗待人周全,读书多,衣饰却素淡,不爱把自己打扮得惹眼。她戴一把金锁,宝玉戴一块玉,“金玉良缘”的说法便渐渐传开。
薛家进京前还带着一桩人命案。哥哥薛蟠为争一个被拐卖的女孩,喝令家奴打死了冯渊。审案的贾雨村当年穷困,靠甄士隐资助才进京赶考。衙门里的门子告诉他,被抢的女孩正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,又递上一张写着四大家族的“护官符”。贾雨村照样把案子含糊判了,事后还找个由头,把门子远远打发走。薛蟠照常进京,英莲改名香菱,留在了薛家。
宝玉不肯走长辈替他铺好的路。他不愿为功名读书,喜欢和姐妹、丫鬟待在一起,留意她们的心情,看重她们的聪明。父亲贾政为此深感失望。家族要的是一个能撑起门第的儿子,宝玉的心思总在别处。
他曾在宁国府午睡,梦入太虚幻境,翻看记载女子命运的册子,又听仙女唱了十几支预示结局的曲子。最后一支唱道:“为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;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分明报应;欠命的,命已还;欠泪的,泪已尽。”他一句也没听懂。
宁国府的年轻媳妇秦可卿不久病逝,丧事极尽排场,凤姐协理,满府的人不敢懈怠。同一年,黛玉的父亲林如海在扬州病故。从此她在贾府,再没有别的家可回。
02园里的好时光
接着,宝玉的姐姐元春被封为贵妃,贾家迎来更大的荣耀。为了接她回家省亲,府里修建了大观园。山水、楼阁、戏班、灯火,样样都要配得上皇家的体面。真见了面,母亲和祖母却要向她跪拜,元春忍不住哭。她嫌园子修得太奢华,再三嘱咐以后不可如此破费。到了回宫的时辰,一家人还有许多话没说完。
省亲过后,元春让姊妹们搬进园子住,宝玉也跟着进去。那座为贵妃修建的园子,渐渐有了少女们日常的笑语。
黛玉住潇湘馆,窗外是竹;宝钗的蘅芜苑素净得像雪洞;宝玉的怡红院最热闹,丫鬟们各有脾气,少爷也未必说了算。探春发起诗社,众人起雅号、定题目、评高下。守寡的大嫂李纨主持,宝钗与黛玉各擅胜场,史湘云兴致最高,连作诗都带着一股爽快。
湘云幼年失去父母,在叔婶家过得并不如意。到了园里,她能说笑,也能喝醉了躺在山石后的石凳上睡着,满身落花,枕着一包芍药花瓣,扇子掉在花堆里。众人推她,她还在梦里嘟囔酒令。
香菱也得了一段清闲,跟黛玉学诗。黛玉认真教她先读哪几家,怎样体会句子。她越学越入迷,白天想,夜里也想,终于在梦里得了好句。她幼年被拐,连自己的身世都记不清,对诗里的意思却有这样好的领悟。
刘姥姥来时,园子里又是另一种热闹。这个乡下老人头一回登门,是因为家里过不下去,凤姐给了她二十两银子。后来她带着新摘的瓜果菜蔬来答谢,贾母喜欢听她讲乡下见闻,留她吃饭游园。凤姐和鸳鸯事先安排好,开席时她站起来,高声说:“老刘,老刘,食量大似牛,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”说完鼓起腮帮子,满桌的人都撑不住了。
湘云一口饭喷了出来,黛玉笑岔了气,伏着桌子直叫“嗳哟”,宝玉滚进贾母怀里,惜春拉着奶母叫揉揉肠子。事后凤姐和鸳鸯向她赔不是,她说早就明白,不过是哄老太太开心。临走,众人送她银钱、衣料,平儿还另添上自己的东西。
03那句“你放心”
宝黛之间的心事,要从两人偷读《西厢记》说起。戏里的才子佳人替他们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,宝玉借来打趣,黛玉红了脸,又气又羞。往后她常拿话刺他:为什么别人来了就不理她,送了别人什么却瞒着她。宝玉急着解释,越解释越容易说错。
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,吃穿用度和孙女们一样,她自己却总觉得是客人。宝玉待她越亲近,她越想知道,这份亲近将来究竟算不算数。
一天晚上,黛玉去怡红院找宝玉。晴雯正在使性子,没听出是她,隔着门不肯开。院里偏偏传出宝钗和宝玉的笑声。宝玉不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,黛玉独自在墙角花阴下哭了一场。第二天她葬花,念出《葬花吟》,从花的飘零想到自己的归宿: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”她能替落花找一处干净地方,日后谁来管她,她不知道。宝玉在山坡后听见,恸倒在地。
后来,湘云劝宝玉多结交些为官作宰的人,宝玉当场冷了脸,说林姑娘从来不说这些混账话。黛玉恰好走到窗外,听见了,又喜又悲:喜的是自己没有看错人,他果然是知己;悲的是父母早逝,这样的心事,没有人替她做主。宝玉追出来,对她说“你放心”。她听明白了,却不敢把话接下去,转身走了。
没过几天,宝玉挨了一顿重打。他和戏子蒋玉菡来往,惹得忠顺王府派人上门要人;贾环又拿丫鬟金钏投井的事挑唆。金钏先前和宝玉说笑,被王夫人打了一巴掌撵出去,后来投了井。当时王夫人一起身,宝玉便一溜烟跑了,留下她一个人受罚。几件事凑在一起,贾政终于暴怒。
宝玉卧床养伤,黛玉来看他,两眼哭得像桃儿一般。晚上他支开袭人,叫晴雯送去两条旧手帕。晴雯不明白,这种半新不旧的东西,送去做什么。黛玉却懂了,叫人点灯,在帕子上一连题了三首诗。晴雯回去的路上还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。
宝钗也来送药,她同样关心宝玉。她赞成读书求功名,相信女子应当守本分。后来行酒令时,黛玉随口说出《西厢记》《牡丹亭》里的句子,宝钗私下劝她,又坦白自己小时候也偷看过这些书,被大人知道,打的打,骂的骂,才丢开了。
金钏的事,宝玉没有忘。凤姐过生日那天,全家看戏吃酒,他一早换了素服,只带茗烟出城,到水仙庵借了井台,焚上香,含泪施了半礼。祭的是谁,他没有说出口。
这番谈话之后,两人渐渐亲近。黛玉秋天咳嗽,宝钗叫她每天吃燕窝,又从自己家里送来。黛玉承认从前多心,错看了她。可亲近归亲近,谁和谁成婚,仍由长辈决定。
有一回,黛玉对宝玉说,近来只觉得心酸,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。宝玉说是她哭惯了,心里疑的,哪有眼泪会少的。书开头那笔泪债,作者一直替她记着。
紫鹃比谁都着急。她骗宝玉说黛玉明年要回苏州,宝玉竟急得痴了,两眼发直。真心是试出来了,事情却没有着落。紫鹃劝黛玉,趁老太太还明白硬朗,早把大事定下。贾母眼下还护得住她们,可老太太年纪已经大了。
04园门关上的夜晚
这时候,这个大家族的账已经越来越难看。腊月里,宁府的庄头乌进孝顶风冒雪送来一年的租子,贾珍嫌少,说这够做什么的。庄田的进项有限,官场应酬、年节丧葬、上上下下的供养却处处要钱。凤姐一面调度周转,一面把下人的月钱压着不发,拿去放债吃利息。
黛玉也替这个家算过一笔。她对宝玉说,自己闲时算了算,出的多进的少,再不省俭,日后必定接不上。宝玉笑着说,凭他怎么接不上,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。黛玉听了,转身到厅上找宝钗说笑去了。
凤姐病倒时,探春接手理家。她免掉重复的开支,把园里的花草果木包给会侍弄的婆子们,一年能省下几百两银子。她有见识,也敢担当。生母赵姨娘是妾,在家里她只能认王夫人为母;赵姨娘的兄弟死了,来要丧葬银子,她照旧例办,一两也不多给。赵姨娘哭闹,她也委屈,自己的出身总被人拿出来说。
府里的男人们则不断添出新的祸事。贾赦要讨贾母的丫鬟鸳鸯做妾,鸳鸯当着众人拿剪子铰头发,发誓终身不嫁。贾琏瞒着凤姐在外头偷娶了尤二姐。凤姐得知后,笑着把她接进府里,再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。尤二姐受尽折磨,腹中的孩子也没了,最后吞金自尽。
终于,连大观园也隔不开这些事了。
园里捡到一个绣着春宫图样的香囊,王夫人又惊又怒,命人夜里抄检。园门上了锁,凤姐带着一群婆子挨院搜查。到了怡红院,丫鬟们被叫来,一一打开箱子。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,一把掀开箱盖,两手提起箱底朝地上一倒,东西全撒了出来。
探春早听到风声,叫丫鬟点着蜡烛开门等着。她让人打开自己的箱柜,说要搜丫鬟,先搜她。说着说着流下泪来:这样的大族,外头杀进来一时杀不死,必得先从家里自杀自灭,才能一败涂地。一个婆子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,上前掀她的衣襟,笑说连姑娘身上也翻过了。话没说完,脸上就挨了探春一巴掌。凤姐赶紧上来劝开。
别的院里,迎春的丫鬟司棋箱中搜出了和表弟私下往来的信物;惜春执意要撵走丫鬟入画,不愿沾一点牵连。来搜的都是熟人,知道各人的脾气,也知道谁的箱子可以翻,谁的话不能不听。
晴雯还是被撵了出去。王夫人听信谗言,认定这个模样好、嘴又利的丫头会带坏宝玉。她已经病了四五天,水米不进,仍被人从炕上拉下来,两个女人架着走了。宝玉在母亲跟前,一句话也不敢替她说。
到了晚上,他偷偷求一个婆子带路,找到晴雯寄住的表哥家。她躺在铺着芦席的土炕上,见了他,一把攥住他的手,哽咽了半日才说:“我只当不得见你了。”接着求他倒半碗茶,说渴了半日,叫半个人也叫不着。宝玉拿过那只带着油膻气的粗碗,洗了两遍,斟来一碗绛红色的苦茶,她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这个病中熬夜替他补好雀金裘、平日一点委屈也不肯受的女孩,这时还在问,自己到底做了什么,凭什么一口咬定她是狐狸精。宝玉陪她坐到很晚,终究还得回园。当夜他醒来要茶,仍叫“晴雯”,答应的是袭人。没几天,晴雯死了。宝玉写了一篇《芙蓉女儿诔》祭她。
到前八十回末尾,迎春嫁给孙绍祖,受尽虐待;香菱被薛蟠新娶的夏金桂百般折磨;宝钗搬出了园子,诗社早已凑不齐人。贾府还没被查抄,宝黛的婚事也没有定论,园里却已经空出许多位置。
05一场繁华的散席
曹雪芹留下的前八十回,就写到这里。大家熟悉的调包婚姻、黛玉之死、宝玉出家,来自通行本的后四十回。这部分由程伟元、高鹗整理刊行,作者是谁至今仍有争议。下面接着讲这个流传最广的结局。其中长辈怎样安排婚事,应当看作续书的写法,不能拿来反推前八十回里他们早有此意。
后四十回里,元春去世,贾家失去宫里的依靠。宝玉又丢了通灵宝玉,变得痴痴傻傻。家里想借办喜事冲一冲,决定让他娶宝钗;又怕他心里只有黛玉,便用了凤姐出的调包计,让他以为娶的是林妹妹。
薛姨妈告诉宝钗,自己已经答应了。宝钗起先低头不语,后来便流下泪来。婚事照长辈的商量往下办。
黛玉无意中听到消息,病势一下子沉了。她指着箱子,喘得说不出话。紫鹃猜她要手帕,拿来一块白绫绢子,她撂在一边,费力地说:“有字的。”紫鹃这才明白,取出当年宝玉叫晴雯送来、她题过诗的那两条旧帕。黛玉想撕,手只是发抖,撕不动,便叫人笼上火盆。
紫鹃两手扶着她,不敢松开,眼看着帕子落进火里,来不及抢。黛玉又把诗稿扔进去,雪雁赶来抓出,已经烧得所剩无几。
宝玉成亲那天,黛玉攥着紫鹃的手,断断续续交代后事,求她好歹叫人把自己送回南边去。最后她叫了两声:“宝玉,宝玉,你好……”话没说完,人就去了。
潇湘馆离新房很远,那边听不见这边的哭声。李纨和探春恍惚听见远处有一阵音乐,侧耳再听,又没有了。走到院外,只见竹梢风动,月影移墙。
新房里,宝玉揭开盖头,以为看错了,端起灯来照,又揉眼睛。坐在面前的确实是宝钗。他问林妹妹在哪里,众人都劝他别胡说。后来他终于知道黛玉死了,哭得几乎昏厥。宝钗留在这场婚姻里照料他,也独自担着这个新娘身份带来的冷清。
没过多久,探春要远嫁海疆。消息传来,宝玉放声大哭,说这日子过不得了,姊妹们一个一个都散了:林妹妹成了仙,大姐姐死了,二姐姐嫁了个混账东西,三妹妹又要远远地走。
贾家随后获罪被抄,贾赦、贾珍被革职发落。家产登记入官,荣府靠贾母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分派,才勉强撑下去。
贾母去世,凤姐又主持丧事,这回却连银子都支不出来。上头催,底下怨,饭菜迟迟端不上桌。她只好低声央求那些从前听她号令的媳妇婆子:“明儿且帮我一天。”太虚幻境里属于她的那支曲子,开头就是“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”。不久她也病死,留下年幼的巧姐。
迎春果然被丈夫折磨死了。贾母一去,鸳鸯没了依靠,在老太太房里悬梁自尽。妙玉被强盗劫走,下落不明。惜春执意出家,住进了妙玉留下的栊翠庵。
巧姐的舅舅王仁和庶出的叔叔贾环,趁贾琏不在家,想把她卖给外藩做妾。平儿急得没有办法,刘姥姥出了主意:先把巧姐带到乡下藏起来,再设法给她父亲送信。巧姐换了衣裳,和平儿坐车从后门走了。
通行本没有让贾家彻底断了指望。朝廷施恩,家里获赦,宝玉和侄子贾兰一同应试,双双中举。可放榜的时候,宝玉已经离家,不知去向。长辈盼了多年的功名,他替他们考来了。
后来,贾政扶贾母的灵柩南下,船泊在毗陵驿,天上下着雪。他看见船头雪地里站着一个人,光着头,赤着脚,披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,向他倒身下拜,正是宝玉。一僧一道夹着他飘然而去,贾政追过去,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旷野。
06翻回第四十回
太虚幻境里那支曲子,宝玉当年一句没听懂。读到这里,再翻回第五回,那几句已经不用谁来解释。
可曲子算得清结局,算不清人。凤姐的狠毒使尤二姐无处可逃,她随手给刘姥姥的二十两银子,又救了自己的女儿。宝钗会劝黛玉别读闲书,也肯听她讲寄人篱下的苦处。宝玉珍惜丫鬟们的心意,真到母亲发怒时,又总是退缩。读得越细,对一个人的喜欢和不满,越难分开算。
即使记住了所有人的结局,仍有许多东西留在梗概之外:一句话出口,谁先笑了,谁忽然不作声;同样的亲近,什么时候让人安心,什么时候又让人难堪。这些细微的变化,只有跟着她们在园子里多住些日子,才看得见。
如果还记得刘姥姥逗笑众人的那顿饭,就会明白为什么知道了结局,仍然值得翻开原书。湘云那一口饭还没咽下,黛玉正伏在桌边喊“嗳哟”,宝玉滚在祖母怀里。后来散去的人,此刻都还在。
翻回第四十回,他们又会笑起来。